8月2日晚， 上海申花三连败之后，主教练斯卢茨基主动宣布离任，并没有败军之将的灰头土脸，反而有一种拿得起放得下的勇气。

斯卢茨基其实没有变，还是那个敢于冒险、敢于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的教练。变的，是人们对这个“司机”的期待。

最近几场比赛，他的用人遭遇了很多质疑。最典型的就是把左后卫陈晋一改造成左中卫，又将原本踢右路的马纳法调到左路。1比3负于辽宁的下半场，斯卢茨基终于让一切“恢复正常”：马纳法回到右后卫，陈晋一回到左后卫，换上正牌中卫李松益。申花下半场与对手战成1比1。

于是，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出现了：既然每个人回到自己熟悉的位置就可以踢，斯卢茨基此前为什么非要“整活”？

但如果把时间拉长到他执教申花的近三个赛季，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反常的选择。因为斯卢茨基从来就会这样别出心裁地使用球员，而且不止一次因此赢下关键比赛。

2024年8月17日，申花主场与海港进行争冠关键战。马纳法重伤，杨泽翔停赛，谁踢右后卫成为难题。最稳妥的选择是吴曦。此前的联赛首回合德比，吴曦已经证明自己可以胜任这个位置。

斯卢茨基却选择了徐皓阳。

原因并不复杂。吴曦是申花快速进攻转换中非常重要的渗透传球者，把他撤回右后卫，意味着牺牲中场的攻击力。当时申花落后海港5分，平局的意义已经不大。斯卢茨基宁愿让徐皓阳客串右后卫，承担防守风险，也要把吴曦留在中场。

当时的申花只有三名外援首发，面对阵容鼎盛的海港，最终3比1逆转取胜。这种“赤脚不怕穿鞋”的勇气，正是斯卢茨基足球非常鲜明的一次自我表达：为了赢球，他愿意冒险。

2024年8月17日，凭借于汉超替补传射建功的神奇发挥，上海申花3比1逆转上海海港。

事实上，斯卢茨基并不是一个在阵型和用人上固执的教练。徐皓阳踢过边后卫，杨泽翔左右两边都踢过，吴曦也客串过右后卫。锋线人员不足时，他也改变过自己最熟悉的双前锋体系，并取得让人印象深刻的胜利，比如主场用残阵战胜了川崎前锋。

他的特点恰恰是根据自己的战术需要重新定义球员。在现代足球中，这并不奇怪。同样是边后卫，有球时可以内收成为中场，也可以像库库雷利亚那样压到边锋位置。球员越来越不是被一个固定位置定义，而是被他在不同比赛阶段承担的功能定义。

斯卢茨基真正坚持的，不是4312这样的初始阵型，也不是某个球员必须踢某个位置，而是自己的足球理念：通过高强度跑动和高质量的一脚传球，打出B2B式“一穿到底”的连续破线，快速完成进攻转换。

吴曦就是这种足球的受益者。

2024赛季，吴曦场均关键传球1.1次；2025赛季上升到1.3次；本赛季达到1.6次。而在斯卢茨基到来之前，他的这一数据通常不到1次，即便2020年随江苏苏宁夺冠时，也只有0.5次。1比3负辽宁、斯卢茨基执教申花的最后一战，吴曦仍然送出了两次关键传球。

因此，很难从足球层面支持关键球员对斯卢茨基失去信心的结论。恰恰相反，斯卢茨基重新开发了职业生涯后期吴曦的进攻价值，二人互相成就。

陈晋一同样如此。

2024年夏窗，俱乐部引进陈晋一，是申花管理层与教练组合作的一个成功案例。4312缺少天然的边路宽度，陈晋一的助攻和传中能力恰好弥补了这个缺陷。俱乐部找到了合适的人，斯卢茨基把他用出来，陈晋一自己也获得了明显进步。

耐人寻味的是，两年后，陈晋一却成为斯卢茨基下课前争议最大的球员。

在多名中卫缺阵的情况下，斯卢茨基没有使用夏窗引进的中卫李松益，而是让陈晋一客串左中卫。外界因此质疑他的用人，甚至猜测他是在以这种方式表达对俱乐部引援的不满。

这种猜测没有足够证据。但从陈晋一到李松益，至少可以看到一个变化：曾经高度契合的球队人员配置与教练战术需求之间，出现了错位。

更大的错位则来自申花自身处境的变化。

2024年的申花是挑战者。要追赶海港，就必须承担风险。那个时候，斯卢茨基的勇气能够提高球队的上限。

如今，被扣掉10分、争冠希望逐渐消失，又遭遇伤病、高温和后防人员短缺，申花首先需要解决的已经不再是怎样提高上限，而是怎样守住下限。

但斯卢茨基仍然习惯用自己最熟悉的方法解决困难：调整位置、重新组合人员、保持主动、寻找赢球的可能。

从勇气到“整活”，斯卢茨基没有变，改变的是申花的处境，以及人们对他的定义。

这并不意味着斯卢茨基没有问题。他的快速转换足球对体能、高强度跑动和向前传球的准确性要求很高。当阵容完整度下降、关键位置缺人时，这种足球的容错率也会下降。最近的失球中，申花一次次被对手利用身后空间完成反击，已经说明这种风险。

有时候，一支困难中的球队需要的或许只是退下来，把阵型收紧，哪怕踢得难看一些，力求先不要输球，正如本轮换帅后的山东泰山一样。这并不是斯卢茨基最擅长的，也不是他最喜欢的足球。

但这并不妨碍斯卢茨基在申花留下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比赛。他让一支老牌球队重新拥有了挑战冠军的能力，也让吴曦、陈晋一等球员展现出了过去没有被充分开发的价值。

2024年8月的上海德比，他冒险把吴曦留在中场，让徐皓阳客串右后卫，申花赢了海港；两年后，他又冒险把陈晋一放到中卫，申花遭遇连败。

一个被称为神来之笔，一个被批评为“整活”。

其实，那始终是同一个斯卢茨基。只是申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。

接下来，申花首先需要完成保级，中方教练组或许更擅长通过收紧阵型、降低风险寻找转机。但保级终究不会是申花这样的球队长期的目标。一旦渡过眼前的困难，申花仍然需要重新冲击冠军。到那个时候，如何在控制风险的同时，重新建立积极而有效的进攻，或许才是斯卢茨基离开之后，申花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。